父親的一生受盡了世間太多的苦

回憶我的父親(散文)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十多年了,如果還健在今年就整整八十一歲了。

父親是一個忠厚老實的農民,但他一生勤快,從我記事起,父親一直都沒有停息勞作。

記得那一年,父親和母親商量,要給我們家蓋兩間大瓦房,於是就買下生產隊官路兩旁的白楊樹做木椽用。那一年秋季雨水多,父親冒著大雨,光著兩腳,把已經伐倒的白楊樹砍掉樹枝,用木車子一腳深一腳淺地拉回來,雨濕透了父親的衣服,兩隻腳也不知道被泥水里的什麼東西劃破了口子,鮮血直流,和泥水攪在一起,​​可父親沒有叫過一聲苦。

蓋瓦房需要胡基,父親就到生產隊的土壕找了塊平坦的的地方,早上天沒亮就去,晚上點了燈才回來,十幾天的功夫,父親打了一千多片胡基,等到胡基曬乾了,父親又一車車拉回來,父親的手和腳磨出了水泡,可父親沒有說過一聲累。

父親任勞任怨,除了在外勞作,在家從來也沒有閒過。

我家院子有一口水井,鄰里對門也經常來我家打水,可逢上乾旱年,井水就乾涸了,到了初冬,父親便要下井掏泥了。我們把竹籠綁在井繩上,父親站在竹籠裡,手抓著井繩,我們小心翼翼地放著繩子,直到父親到了井底下。井底黑咕隆咚的,只能聽見父親沉悶的聲音:"滿了",我們便往上搖井繩,開始是一籠籠土,到後來便是泥了,挖到了水,父親就上來了,他渾身是泥,凍的直到哆嗦,母親趕忙取來柴禾,點著了給父親烘烤,這時,鄰居們拿來好吃的慰勞父親,父親謝絕了,說只要大家有水吃,他受點凍也是值得的。父親經常下井掏泥,落下了風濕性關節炎的病根,每逢天氣下雨,他的腿就疼痛起來。

到了臘月,農村人便家家戶戶開始打掃房間洗刷牆壁,準備過年了。刷牆又是父親的事了,父親取來鐵盆,泡好泥水,用抹布開始抹起來。父親抹的很仔細,每一個圪塔柺角都不放過,泥水流進了袖口裡他全然不知。看著嶄新的散發著泥土氣息的牆壁,我心裡不知有多麼舒暢,而父親的手因泥水的浸泡和寒風的侵襲,咧開了魚嘴似口子,可他依舊顯得那麼高興。

父親是鄰里鄉梓所謂的"好人",他不打牌,抽煙只抽幾塊錢一斤的旱菸葉子,吃飯也不講究,有時一個饅頭一個辣椒就吃的非常香。酒也喝的少,村里誰家有事他去幫忙,別人勸酒,他總會喝醉。有時別人說些揶揄他的話,父親只是嘿嘿一笑,從不放在心上。

漸漸的我們長大了,有些開始嫌棄父親來,嫌棄他說話聲音大,嫌棄他走路不利索,嫌棄他耳朵背。

記得那一年秋季,我和二哥承包了鎮上一家電器廠的活,讓父親去幫忙。父親耳背,有時我們叫他,他卻聽不到,必需扒在他的耳朵邊大喊,父親才能聽見,而有些活父親也做不了,在廠長面前,覺得父親丟了我們的臉。晚上吃飯,我們又說起此事來,於是父親又遭到全家人的責難,而父親好像有說不出的委屈,默默地走開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推起車子準備走,正在吃飯的父親急忙站起來,放下碗筷,雙手卸下門檻,站立在一邊,看著我推車子。我望了父親一眼,他單薄的褲管被風微微吹起,眼睛紅腫,,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流淚,一剎那,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種對父親深深地歉疚充溢在胸中。我埋怨父親說,誰讓你卸門檻了,我手一抬就過去了。父親卻說,這用什麼,為啥要出那麼多力氣。父親的一切都是為我們想的,雖然他做的並不是什麼偉大的事,可我們又給予了父親什麼呢?

走出門,我的腦海裡總浮現出父親卸門檻時那驚慌失措的神情和那微微顫抖的身體。父親啊父親,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你沒有錯,錯的是我們!

我忽然覺得,父親為這個家操勞了大半生,雖然他才五十多歲,但他的身體已經走向衰老。

父親年青時患過肺結核,後來也看好了,但因終年累月的勞作,舊病惡變,離開了人世。如果早些年他歇息下來,或許可以再活許多年。

在父親病倒的日子裡,兩個姑姑時常回來看望他。父親兄弟姐妹六個,父親是老大,十五歲完小畢業後就下地參加勞動,他比兩個姑姑大七八歲。姑姑坐在父親的跟前對我說,你父親一輩子為養活你們兄弟四個受盡了苦,沒享一天的福,他是我們的好老哥呀!兩個姑姑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父親臨走的那一天,母親扶他起來餵些吃的,然後父親又躺下,對母親說,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你要操心叫醒我,父親對母親叮囑了好幾遍。求生是人的本能,父親害怕他一覺睡去,不再醒來。父親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他就這樣走了,默默地走了。

人生就是一場馬拉松賽,每個人都在努力的奔向輝煌的終點。父親艱難的跑在這個賽道上,他努力了,付岀了,不愧于自己的一生。

父親一生受盡了世間太多的苦,很少享過福,這是兒子們永遠無法彌補的痛!

這就是我的父親,中國最普通的勞動者,他的勤勞、善良,詮釋了中國農民的本色。

簡評:“父親”的形像是我們上一代農民的典型,是一個時代的形象,吃苦耐勞,只懂付出,不去享受,尤其是對於自己的孩子。說不上是悲還是喜,時代的縮影。